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《给青年藝術家的信》La vie est d’ailleurs 生活在他方


La vie est d’ailleurs 是法國詩人韓波(Arthur Rimbaud)的一句名言,著有《布拉格之春》和《生命無法承受之輕》的米蘭昆德拉也曾經以這句話作為他的一本書的標題,由台灣的時報出版,譯名為《生活在他方》。

在法文課中認識了詩人韓波,因此又在電影哲學課中知道了米蘭昆德拉,奇妙的是,我曾經因親友病故而寫下以生命無法承受之輕為題的文章,但在當時我卻完全不知道已有知名作家寫出過這句話,知道時竟然有覺得找到知己的感覺,很慶幸自己在這些年來有緣讀到的書幫助我思考,在這過程當中我確實得到了超乎我想像的收穫,也是直到現在回頭才發現,雖然現在仍在過程之中,但期望自己不忘保有當初追求理想的赤子之心,求知的渴望才能推動自己向前邁進,而蔣勳《给青年藝術家的信》一書中提到的便找尋自我過程的寫照,三年前初次讀到,直到現在,每一次閱讀都仍然感動。


阿民: 
我在旅途中,想到十九世紀末象徵派詩人韓波(Rimbaud)年輕時寫的詩句:La vie est d,ailleurs! 有人把這句詩翻譯成「生活在他方」,米蘭昆德拉用這句詩做書名,寫了一本小說。 這句詩常被歐洲年輕、叛逆、追求解放、反體制與權威的青年們引為格言,有時書寫在示威遊行的看板上,變成口號,也變成標語。 「ailleurs」直接翻譯,是「其他」的意思;生活可以不是現在這個樣子,生活還有其他的可能。 韓波說的「其他」是一種流浪吧!一種孤獨、一種心靈上的自我放逐、一種出走,從現狀裏出走。 走到哪裡,或許並不清楚,但絕不要在原地踏歩,在原地停滯不前。 



   阿民,我害怕生命成為固定的型式,接受僵化刻板的習慣,一成不變。我想從一切熟悉封閉的環境出走,生命一定還有其他的可能。 
   
  我年輕的時候,在一個大學工作過,看到和我年齡相差不遠的同事,原來都有夢想,都想把一個新得來的工作,不僅只是為了糊口謀生,也真心熱愛這個工作,把一個工作發展成有理想的、創造性的、終生的事業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日子久了,一年過去,兩年過去,日復一日,慢慢不知不覺,忽然發現,大部份的人,或著我自己也不例外,重複著固定的生活模式,佔有一個職位,擁有一份薪水,害怕改換,害怕離開,職位和薪資變成生活唯一的動機,你開始聽到對工作的抱怨,你開始看到生活裏充滿疲倦而又怨恨的表情,你開始嗅聞到一種生命在腐爛時發出的氣味,你開始看到瑣碎的斤斤計較與勾心鬥角,生命在不能施展開創造性的懷抱時,人變得閉塞萎縮,好像緊緊抱著一點霉味的食物,捨不得放下,彷彿莊子形容的鴟鴞,爪下抓住腐鼠的屍體,緊緊抓著不放,以為是天下的美味,貪婪而又沾沾自喜。 
   
  阿民,我幾乎也要變成那樣的鴟梟了啊!有一天!走過那學校的草地,春天草地上竄冒起鮮黃燦亮的小雛菊,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學生,躺在草地上,破破的泛白的牛仔褲,臉上蓋著一本「楊喚詩集」,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。 
   
  我一剎時從心中湧起了淚,好像忽然和自己的前世相遇,失神地站著,年輕學生拿掉書,看到我,禮貌的坐起來說:「老師!」臉上盪漾起明亮的微笑。 
   
  阿民,我至今不能忘記,那樣年輕的笑容,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明亮,我在那個下午,決定辭去這個大學的工作,晚上打了一個電話,給在巴黎的學生說:「我想到巴黎畫畫!」他爽快地回答說:「來啊!我幫你找畫室。」 
   
  因為年輕,這麼勇敢,他們毫不猶豫,鼓勵我出走。 
   
  阿民,如果你要做一個藝術家,那麼,答應我,永遠不可以腐朽衰老,你要一直那麼年輕,不論你幾歲,不論你可能有多少職位與薪資,你生命裡有真正的追求,就大膽地出走! 
   
  真正的藝術家,不會把自己置放在安逸、有保障的固定生活裏,不會是緊緊抓著腐鼠不放的鴟鴞,ㄚ民,你要大膽飛出去,飛去廣闊的世界。 
   
  日復一日的原地踏歩,只會增加生命的腐爛萎縮,你只有不斷出走,不斷重新出發,才能保有活潑、健康而年輕的生命力,你也才感受得到真正創造的快樂,感受得到真正的美。 
   
  你要勇敢地懷疑你的老師,前輩,包括我在內,如果他們貪婪於現實生活的安逸,他們的生命已經開始腐敗,不可能教給你任何有生命活力的東西,你要大膽而勇敢地捐棄他們,離開他們,超越他們,孤獨地走出去。 
   
   
  我今天經過這個城市一條巷弄,在斑剝的牆上,看到張貼著一張泛黃的陳舊海報,我一眼認出了韓波,十七歲時的他,剛到巴黎,發表了詩,被譽為文壇新星,他留下了這張照片,飛揚的頭髮,瞭望向遠方的如同在做夢的眼神,我一眼認出了他,看到海報上一行印刷的字體,標明著他的詩句:La vie est d,ailleurs! 
   
  韓波的詩句,不會只是一句口號,他自己印證了他的生命美學,他從文學的生涯出走,在許多人讚美他的詩文的同時,他似乎有著比成名更重要的事要做,默默走向了自我放逐的流浪之路。 
   
  一百多年來,韓波的詩句,仍在這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上流傳,鼓舞著渴望活出自我心靈的青年,鼓舞他們對抗一切僵化的、沒有生命力的教條、規範與體制,鼓舞他們對抗各種形式的壓迫與禁忌,鼓舞他們為自由解放的生命爭取更大的可能。韓波的美學,並不只是他的詩句,而是建立在他出走的生命形式上吧。美學並不僅僅關係著藝術,卻更關係著生命的本質啊。 
   
  阿民,我在旅途中,沒有決定下一歩走向哪裡。 
   
  或許,去看看C和他的妻子,他們剛有了新生的嬰兒,我可以感覺到,他們即使有些窘困的生活裏,因為孩子新生,也有歡欣喜悅。 
   
  他們告訴我,最近的一些工作狀況,我為他們的持續創作高興,知道他們有豐富精神上的滿足,物質生活的窘困,並沒有改變他們的初衷。 
   
  我今晚看了一場舞蹈,表演者是一名盲人,他在舞台上旋轉,一次又一次旋轉,每一次旋轉,停下來時,他都準確面對觀眾,旋轉的次數多了,每一位觀眾都發現了表演者肢體傳達出的驚人的準確度。他是盲人,但是他對時間、空間,掌握得比非盲人更準確。 
   
  表演結束,有一個小小的酒會,許多賓客向表演者道賀,恭喜他演出的成功。 
   
  我望著他,在人群中,不知道為什麼,他看起來異常孤獨,我遠遠望著他憂鬱而且蒼白的面孔,面孔浮在暗黑的空中,像一張面具。 
   
  我靠近他,他轉過頭來,用沒有眼瞳的兩隻盲人的眼睛看著我,望得很深,好像一直望進我的靈魂裏去了。我伸手想觸碰他,手一伸出去,他即刻握住了我的手,好像他一直知道我的手停止在空中某處,等待他來握住。 
   
  他握住我的手,詭異而友善地笑著。 
   
  「你真的看不見?」我問。 
   
  「我看得見我要看見的。」他再次神秘詭異地笑起來,這次顯得有點調皮。 
   
  「你在旋轉的時候,不管轉多少次,一停下來,就面對著我,你知道我在哪裡嗎?」 
   
  「我知道你在哪裡!」他嚴肅地點點頭。他說:「我不是用你們的眼睛在看。你們的眼睛是不準確的。我用我的身體尋找你。我的身體告訴我最準確的方向、位置、空間、以及--」他又詭異地笑起來,握著我的手,舉起來,說:「善意和愛。」 
   
  阿民,我在一個神奇的經驗裏。 
   
  我第一次經驗著一種美,是這麼純粹的觸覺。

-蔣勳《给青年藝術家的信》第四封:La vie est d’ailleurs生活在他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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